汤永隆
有研究发现，在英国，16至29岁的Z世代中，仅有49%的人拥有稳定亲密关系，远低于千禧一代同年龄段57%的比例。类似的趋势在北美、东亚等地区也愈发常见。这表明，一场静默的“亲密关系衰退”浪潮，正在全球Z世代群体中蔓延。
部分舆论习惯将这种现象简单归因为年轻人冷漠、逃避责任。但从社会交换理论的视角观察，Z世代可能并非没有爱人的能力与渴望，他们只是更习惯于在情感市场的成本与收益权衡中，基于“理性”进行选择。这场“关系衰退”的本质，是今天亲密关系的试错成本出现了系统性、整体性的攀升。
社会交换理论认为，人际关系的存续，基于个体对付出成本与收获回报的动态平衡。当陪伴、共情、情感慰藉带来的正向价值，能覆盖时间、精力、情绪损耗的付出时，人们才会更主动地维系亲密关系。反之，当情感回报持续缩水、各类隐性成本不断叠加时，结果往往就是退出、逃避。因此，今天我们探讨Z世代“关系衰退”，首先需要厘清其背后三项隐性成本的攀升。
一是社交媒体打破了私密性，推高了情感暴露的成本。过去，心动与暗恋都是安静的私人情绪，但在当下的公开社交场景中，一点点好感的流露，都可能被截图传播、调侃戏谑，真诚而敏感的心意面临被围观、被消费、被解构的风险。正如用户逐渐淡出朋友圈一样，社交“翻车”的不确定性，让许多年轻人更倾向于用保守的姿态，规避可能带来的尴尬与伤害。
二是维持亲密关系的持续维护成本。一段感情只靠心动无法长久，性格磨合、观念碰撞不可避免，这就需要双方不断迁就、包容和调整。但在注重情绪自洽的Z世代看来，与其在摩擦中消耗，他们更愿意主动保持距离。
三是多元的生活方式提升了亲密关系的机会成本。相比上一代人相对单一的人生轨迹，如今年轻人拥有大量自我提升和自我取悦的渠道。相比投入结果未知、充满变数的亲密关系，挤占自己的时间与空间，Z世代更愿意把有限的精力留给可控、稳定的自我增值或自我消费。
“下一个”心理也是一项隐藏因素。相亲、交友渠道的增加，让“下一个更好”的侥幸心理成为常态。大量比较带来的，反而是持续的犹豫，也就很难对某一个人深度投入，也容易对亲密关系有盲目、不切实际的预期。
对于年轻人而言，住房补贴、青年公寓、就业支持——这些看似与恋爱无关的政策，恰恰是降低亲密关系成本最基础、最有效的方式。
同时，在社会层面也可以放宽年轻人的情感试错空间。舍弃“恋爱”“相亲”等标签，兴趣小组、志愿者活动、共做空间等轻量化、无压力的线下社交场景，可以让关系在兴趣共鸣中自然生长。相比传统“恋爱—结婚”的高责任高成本关系模式，多元化的亲密关系形态，如运动搭子、陪伴伙伴、阶段性挚友等轻量化的陪伴关系，可以成为年轻人情感联结的新潮选择。这也能让他们找到更多情感联结的起点。
在笔者看来，Z世代并不是一群情感麻木的年轻人，他们只是在用自己尚显稚嫩的方式，回应着一个在他们看来“成本”过高的情感市场。相比追求结果，他们更需要一个自如的、低成本的、相对私密的试错空间，练习去进入并保持一段亲密关系。而这，或许才是理解Z世代“亲密关系衰退”潮的真正起点。（作者是西南大学心理学部教授）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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